宋世恩贴着门缝,果真瞧见一道秃头人影。掌柜吹灭蜡烛,捧着一个瓷缸出屋,廊下月影婆娑,他撑着墙往前挪。阮望之撞了下身边人的肩膀:“你就这般不信任我?”
“没有。”宋世恩掸了掸衣袖,“他手里的瓷碟很古怪,不像宋家惯用的药罐。”
阮望之掀开门帘,宋世恩一下攥紧他手腕,“回来。”
“什么?”
宋世恩抬腿横扫,他侧身避开,冷不防地脑门撞到墙柱,掌柜脚步一顿,回头,宋世恩捂住他的嘴,猛地踢上膝盖窝。墙头的影子矮了一截,掌柜走到跟前,没发觉异常,继而往前,穿过院子,钻进空无一人的巷道。
阮望之踉跄起身,收回脚,哼唧道:“黑灯瞎火的,你能瞧清他怀里抱着什么?”
“对面是间药材房,里头堆着鹿角、鳖甲,寻常罐子装不下。”
他揉着膝盖窝:“你家宝贝可真多。”
宋世恩垂着眼,慢慢点了点头:“现在是你家。”
“嫁鸡随鸡,这些破瓷罐于你而言不过左手进右手出。”
我家罐子不破。
宋世恩一怔,怎么又被你套进去。
阮望之推着他往床那头走:“不妨想想日本人打进来,这一筐豆蔻、八角和花椒怎么带走?”
他忍了又忍,按住他的手:“这些并非火锅底料。”
“是么。”阮望之拨开不知名的草籽,辛辣的胡椒味直冲鼻腔,他斜着身子靠近,闻着宋世恩身上的皂香:“你若先死,我便从这间屋子开始烧,一路烧到我家。烧它个生生世世,细水长流,留给我们在地下用。”
谁要跟你死一块。他绷着脸:“伯父从未为难我。”
阮望之拖长了腔调:“谁敢得罪送子观音啊?”
宋世恩深吸一口气:“如今你四面受敌,我不过念着同窗情谊,提醒你几句,莫要多想。”
“是,是我死皮白赖地拖你下水,宋同学。”阮望之戳着他嘴角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这叫调情。”他脑袋一歪,靠上他肩头:“别拒绝,我晓得你心里特美。”
宋世恩一掌拍过去,拍死一只冬眠的蛾子,翅膀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,阮望之抬起眼,忽而正经道:“旁的不说,我爹不举多年,假如外头真有个窑姐替他生下儿子,年纪也该与我相仿。”
宋世恩转过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不过我娘依那性子,八成叫人把他打成残废,或是一包老鼠药喂下去,让他这辈子别从床上坐起来。我爹看了晦气,顶多塞钱把人打发了。”
他啧了一声:“别光顾着擦你那手,我爹的身子骨你也晓得,送子观音,咳,不是说你这尊大佛,天上飘的那位神仙脑子抽了下凡往他怀里塞一筐红鸡蛋,他也变不出第二个儿子。我拿出去煮茶叶蛋,还忒么嫌掉色。啧嘶,说了别擦,我讲半天,你有在听么?”
宋世恩放下草席,掌心黏黏的,想接盆水,阮望之故意枕到他腿上,“当初先生怎么说来着?你这家伙上课开小差,下课找不见人影,成天朝三暮四、乐不思蜀,叫我好好学学。”
呵。
呵呵。宋世恩眼底透出几分隐忍,平日先生骂你的话,怎么全扣到我头上?
不成。
凭什么每回都是我装哑巴?他攥紧拳,阮望之忽而笑起来:“看你装了十几年好学生,总算露出本性。是了,你这也算老太太上花轿,风韵犹存。往后大可对我再坏些。旁人有的,我要有,没有的,更应该先想到我。”
他停顿片刻,捧住他的脸。宋世恩咬着后槽牙,默默嘀咕:我这一拳下去,把你打美了,可就解释不清了。
也罢,他收回心绪,琢磨这二世祖方才的废话:“伯父放毒虫咬你,倘若你死了,家底归谁?”
“归你呗。”阮望之坐直身子,“你一个寡夫,家底如此厚实,出门难免被土匪强盗或是我爹那种人盯上。”
宋世恩余光轻扫过去,阮望之摸了摸他后脑勺,“放心,没让你陪我一道死。等下回家,你给我爹扎一针,让他睡觉。我撬开前厅的匣子,天一亮,我们买最近一班船票去杭州,天南海北,只要兜里有钱,他们就抓不到我们……”
“你飞不走。”宋世恩沉声打断:“那两个听差既能撺掇伯父拿出毒虫,自然也会拦着你卷钱。伯父一醒,必然罚你。你若死在屋里,我帮伯父料理后事,事后阮家的家底也不会落到我手中。”
阮望之眉梢微挑,“不,你说过,我爹从未为难过你。等我死了,你看他那模样,也活不长。这位老纨绔,生前死后都要过逍遥日子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