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世恩绷着脸,扫了眼身后,掌柜匍匐在天井旁,嘴里嘟嘟囔囔的,说着地藏王菩萨保佑。
栖霞寺供过地藏王菩萨?这人究竟是老桂子挑过来的,还是奈何大师身边人?
不,老桂子大概早与奈何大师勾搭在一块。他沉着脸蹲下身,阮望之眼睛一亮,伸出手,指节随即发出不堪重负地咯吱声。
阮望之搓着胳膊,试图讲道理,转瞬又被塞了一块手帕,呸呸两下吐掉:“你老盯着我,又不让我摸,成心急死我,等我一死,你又跑去跟那些有夫之妇卿卿我我勾勾搭搭拉拉扯扯。放心,我不会死,更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宋世恩收回手,他反手握住,十指相扣:“呵,果然为我猜中了,连句辩驳的话都不肯说。”
你要我说什么。
风一吹,青烟直往上飘。宋世恩怕他打喷嚏,忙把手伸进袖中一摸,针线包,不成,既缝不住他的嘴,又叫他逮着机会骂自己不是东西。钱袋子?更不成,里头还装着二十块现洋。往裤兜里一掏,抽出染血的帕子,兜头蒙住阮望之的脸,两手使劲往下一压。世界安静了。
线香燃至尽头,掌柜推开偏院的门。迎面刮来一阵狂风,他浑身震颤,也不知是要下跪还是怎的,膝盖一弯,径直向前扑去。树下的乌鸦总算逮着机会,叼走他手里的紫砂锅。
掌柜一动不动,跟个石墩子似的,张着嘴,望着天。廊前的匾额经历多年风霜,朱漆斑驳,此刻落下一滴血,月光下,血是黑的,只能闻到腥臊味,像没有骟过的猪宰了下锅,骚得人想把锅砸了。阮望之屏住呼吸,宋世恩一手压过去,他轻巧地翻了个身,刚要开口,鼻子又挨了一拳,抬手摸了摸,任血流了一脸。
“呵。”
“哈。”
“嚯,那女的有什么好?为了她,你想打死我?好啊,好啊,好啊……”阮望之低低地喘气。
宋世恩懒得回头,紧盯着对面的屋檐。
梧桐树影遮住大半墙檐,一道黑影蹿下墙,消失在巷道尽头。
那人所待的位置,必然能瞧见他们,可为何没有动手?宋世恩试探地向前,风声止熄,掌柜喉管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隔着深深庭院,仍旧清晰。
“咳――”
“谁啊?”院里有人打着灯笼看过来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掌柜猛地喷出一口血,朱漆木门上的虎头铜环跟着震了震。风吹灭蜡烛,院里人吓得缩回屋,偌大的庭院,只剩他慌忙拨弄门闩的声响。
墙头的乌鸦绕着血印转圈,猛地去啄他眼睛。
宋世恩瞳孔骤缩,似乎想起什么,头皮发麻,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蹿上脊背。
民国二十二年,他头一回跟大伯父进药铺。原先的老掌柜领着他认药房。跨过偏院门槛,两个听差推着板车往外头送人。那人脸上蒙着白布,大概死了,行到门口,他忽然坐起身,一口血喷到木门上,听差大骇,大伯匆忙赶来,他僵硬地转过头,又笔直地倒回板车上。
这人死后阴魂不散,伯母日日烧香,后来大伯遇到莫愁路教堂的神父,给了他一块黄金十字架,镇住了那人。
半年后,老太公仙逝,大伯父彻底接手家里的药铺,铺子越开越大,给几位有名望的世家看过病,事后免不了出门应酬,一日晚回家,他在剪子巷那一带遭遇抢劫,丢了十字架。
自此之后,大伯时常恍惚。大伯母请毗卢寺的方丈来药铺做法事,又主动跪到偏院,对着门环磕头。
宋世恩不解其意,也没直接问。阮望之来他这儿串门,果然待不住,跑去打听。方丈说,那铜环上沾过一缕冤魂的血,夜半时分,那缕魂便从铜环里钻出来,想着拖宋家人下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
乌鸦飞过头顶,叼走掌柜手里的瓷罐,宋世恩思绪戛然而止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,他松了手,阮望之肩膀微微一耸,隔着帕子吹气:“你想捂死我,方才还救我做甚?还是说……我要死,也得死在你手里?呵……好啊。”他朝前一挣,露出眼睛:“俗话说得好,菩萨掌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”
宋世恩微张着唇,几次没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没有,你切勿多想。”
阮望之两手撑着地,没骨头似的靠过来。他用力一推,阮望之倒了又爬起来,眼疾手快地去扯他裤带子,刺啦,没掉。宋世恩早就系了死结,抓过他手腕,在胳膊上写道:“你方才找我做什么?”
“掌柜点的线香,我爹屋里也有一盒。先不说这个,你裤子系得这么紧,待会儿想解手,一时半会解不开,可是要我找把刀,帮你把那处切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