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晓得也不跟你讲。他没说话,盯着杯中倒影。方丈也沉默下来。
不会又找我要钱?
宋世恩摸了摸兜,翻出几块碎银子。衬衣还滴着水,挽起袖子,才发现边角缝着一颗珍珠纽扣,粉里透白,比阮望之赏出去都大些。眼下顾不得细看,一并递了过去:“请继续。”
方丈扫了眼珍珠扣,眼睛缓缓眯成一条缝:“大师说不是他所为,她听了要砸供桌,那上面可供着一尊玉观音,真砸下去,半辈子的功德可就没了啊。”
她拍了下桌,蜡烛灭了,“住持这时候开口,说她姐姐进了阮家的门,本该有番作为,若真想替姐姐抱不平,就该去阮家,替她办没完成的事。她没答应,一下子砸了玉观音。”
方丈重新点上火,整张脸凑到烛光下,眼睛瞪得像门上的两个铜环。
宋世恩下意识后退,她咳嗽一声,道:“这天上的神仙要是见到自己的金身被凡人毁了,可不得震怒,奈何大师和住持一合计,只好先替观音惩戒她。”
人心
宋世恩喉咙一哽,话到嘴边又止住。若现在打断,等下方丈找自己要钱,还能给什么?
闭了闭眼,掌心发烫,也不知道碰到什么,桌子晃了一下,烛光摇曳,远远的,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,掐了下手臂,不疼,朝前望去,一排花灯划向湖的另一面,脚下涨潮了,抬起腿,一地的水,一地的血。
深吸一口气,抬头,菩萨垂下眼,四目相接,她眼底只剩一片血雾,瓷白色的神像融进血色里……
你们这群人,既怕菩萨怪罪,又在这里害人,若这世上神仙真会显灵,真会保你们一世平安吗?
罢了,人心如此,我有什么好感慨的。
宋世恩勉强将脑海里的画面推出去,方丈将珍珠扣收入怀中,接着道:“奈何大师终是念着旧情,没打没骂,只是让她吃了两片草叶。后来我被叫出去,再听到她的叫声,就在山下瀑布中。我想毕竟是条命,哪能见死不救,跑去看她一眼,她倒知道自己时日不多,问我下山的路,我说你妹妹还在这,要不见她一面再走?她没说话,估计那时就晓得她妹妹不见了。那姑娘平日不声不响的,我托人去找,到现在也没个音讯,不晓得是不是被山下那群强盗掳走了。”她轻叹一口气,拱手念道:“阿弥陀佛”。
“什么旧情?”宋世恩双手合十,压低声音:“她姐姐是哪一年嫁进阮家?”
“这我可不晓得,当时那场面白牡丹哪肯说她姐姐是阮家哪一位姨太太,不过我听说她姐姐后来死得挺惨,那会她肚里的孩子快落地了,也不知道哪位太太请她去听戏,回来路上崴到脚,一下从朱雀桥上滚下去。孩子先没了,她姐姐受不了,没几天也上吊走了。”
“太太们出门,怎么不坐车?”
“当初那戏台子离延龄巷不远,何况兵荒马乱的,车夫东跑西窜,太太坐在上面岂不是更危险。”方丈拨了拨香炉里的灰,“再说人心难料,阎王爷托梦跟你说这孩子留不得,谁敢忤逆他老人家,宋少爷,你说是不是?”
不是。宋世恩冷冰冰地看着她,心忖你都说了人心难料,还提什么阎王爷。
别过脸,想起阮望之说过梦里有个太太站他床头,逼他去死。
难道是白牡丹在装神弄鬼?她为了替姐姐报仇,串通听差,半夜潜入他的卧房,喊他去上吊?
不对啊,以命抵命,当年请她姐姐听戏的,总不至于是个八九岁的孩子。白牡丹找他做什么?
宋世恩摩挲着荷包上的花纹,过往种种,如一条巨蟒缠住脖颈,一阵窒息。
或许她想要报复的,不止阮望之一人。
五太太已经下葬,阮伯父浑身流疮,甚至连阮望之也躺在静海寺,神志不清。那么……白牡丹的目的已经达成,只是没机会看到阮伯父下葬,阮望之上吊。
如此一般,父债子偿,可阮望之做错了什么?他姓阮,就得替他爹自尽?
杯中人影轻晃,方丈退到屏风后,拿上新花灯,重新点燃。
火光照得耳朵发烫,宋世恩用力吞咽一下,胸口还是闷,抬眸向上一扫,观音眼梢低垂,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瓶,瓶中柳条轻晃,仿佛秦淮河边的风吹来,香风阵阵,叫人喘不过来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