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倒柜,取出一对木匣子。
“做什么?”
“嫁妆。”
宋世恩彻底怔住。
阮望之脱下马褂,不管湿的还是干的,二话不说披上他肩头。跑出公馆,宋世恩晕头转向:“你做什么?”
“走。”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你先走,去杭州,去上海,找个地方待着,等这事了结,我去找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,这群人要害死我和我爹,你想留在替我们收尸,还是想着我爹今晚不一定死透,日后上山再给他来一刀?菩萨,这么想杀人,不怕警察找上门?”
宋世恩被“杀人”明显刺了一下,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:“你呢?”
“我回去再顺两条小黄鱼,盘缠带足了才能买到票啊。”
也是。宋世恩退了几步,走到路口,忍不住回头:“我在中山码头等你,今晚一块上船。”
“快走。”阮望之冲他挥了挥手。
巷道太黑,根本看不清他的脸。
再后来,忘了他说的是“快走”还是“等我”。
最后,连中山南路上栽的什么树都记不大清了。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,院里的梅花又开了,日历翻过一页一又一页……
民国六十三年,西元1974年,一个没出太阳、平静的下午,台北忠孝东路靠近和平公园那一带,年轻的男孩跑到刨冰店前,回头问女孩要不要多加一勺炼乳,女孩说要两份花生芋圆。
边上抱着橡皮圈想跳进喷泉的小男孩抬头,舔了舔手指。没人在意。满头银发的老人垂下眼,抿了下唇,笑得像善导寺供的菩萨,只是好多年没人叫过他宋观音。
他收起黑木匣子,穿着白裙子的护工推着他的轮椅,往疗养院走。
“宋阿公,你守着这两盒首饰,还在等内地的太太哦?”
“他不是我太太。”
“我晓得,是同学。”
他抬头,想问你怎么晓得,护工弯下腰,“你昨天跟我讲过哦,阿豪仔说你现在不记得事,我就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想起昨天讲了什么吼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?”
“民国二十六年,你在中山码头等了阮同学两天,傍晚决定回去找他,突然被运煤的矿工推上船。之后到了上海,没等到他的回信,想回去找他,但打仗了,你跟着你叔伯逃到武汉,后来又到重庆哦。”
宋世恩眨了下眼,墙角的苔藓一路向上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“民国二十八年,好像就是西元1939年,你听说他逃到广西,本来有机会给他写信,但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嘛,大轰炸过后,你弄丢他的地址,在旧鼓楼东站找了好久,后来又听同乡说他死了,早死在南京了欸。”
“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。”他轻声喃喃。
“我也不晓得,你昨天没有讲喔。后来你跟你叔伯来到台湾,再后来,后来……好啦我也忘啦,你昨天讲了好多,好像把你这辈子的话都讲完了耶。”
这辈子?
这辈子?宋世恩慢慢眨眼,这辈子有多长?他动了动嘴唇,这么多年,不晓得,不晓得在等什么,或许知道他最后葬在哪,或许能放下,放下怀里这一对嫁妆。
唉。
罢了。
那年分开得太仓促。
那天该多看看他的脸。
(全书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