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姆很小声地说。他小心翼翼地拿着手里的透明塑料杯,抬头看向克里明特。
“不喝拉倒。”克里明特说。他抱起手臂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宿舍楼公共区域沙发上的阿尔乔姆。
其他人闹哄哄地正在打算玩“天黑请闭眼”的游戏,都在四处找地方坐下。
“呃,我喝。”阿尔乔姆说,“谢谢……”
随后他竟然一仰脖子把一杯伏特加都灌下去了。
这回换克里明特睁圆了眼睛。
后来游戏还没玩到一半,阿尔乔姆就伏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。
某次有人说“天亮请睁眼”之后,阿尔乔姆一直趴在扶手上没起来,大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,直到迪米特里过去推了推他,才发现他居然睡着了。
“可能就是累了吧。”克里明特心虚道。
接着他自告奋勇把阿尔乔姆扛回房间去。迪米特里也过来搭了把手。克里明特虽然瘦,但毕竟也是男生里个头最高的,只有阿尔乔姆和他差不多高。由他来背不知怎么着就睡死了的阿尔乔姆,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。
后来迪米特里又急吼吼地回公共区域接着玩游戏去了。克里明特在迪米特里和阿尔乔姆的房间又坐了好久,就静静看着阿尔乔姆躺在床上。阿尔乔姆的呼吸很平稳,就算是能闻到一点酒味。
于是克里明特又鬼鬼祟祟地把阿尔乔姆柜子上面的香薰蜡烛点上了。
见阿尔乔姆怎么折腾也没醒,他壮起胆,跪在床边俯下身,轻轻在阿尔乔姆嘴唇上亲了一下。
他觉得这个吻很美。像王子想吻醒沉睡的公主,虽然王子和公主才第一次见面。
可这是他最后一次能和阿尔乔姆离这么近了。
他仰起头,眨眨眼,最后才拿手背抹了抹眼睛。
克里明特的爸爸没等到他来到模范剧院,就退休了。他的妈妈还和他同台演出了一场,那是他第一次在模范剧院演王子——但那个时候她已经演出场次不多了。作为女独舞,她的职业生涯比群舞稍微长一点;但年近四十,她也已经拿不到什么角色了。
“太好了,”她说,“我可要休息了——你可还有二十年呢,克里姆,你在这台上还要待好久。”
二十年听上去很久。那个时候他觉得二十年长得简直望不到头,根本没法想象。
而现在,这时间已经过去快一半了。
他甚至还在当初的化妆间。刚来的时候,还有他曾经在剧院外见过的“叔叔”拍着他的肩说:“我看今年门上的新名牌,还以为是老烟枪回来了……没想到是他儿子!抽烟去,小鬼?”
现在那些他认识的“叔叔”们也早就都退休了。
他并不是化妆间里年纪最大的人。比他大十岁的人也有好几个。但他已经很多、很多年都不是最小的那个了。
他曾经比晚他一年来到剧院的群舞演员还要小。
他曾经是个天才一样的新演员,年龄小、个头高、长得好看,前途无量。
现在全化妆间年纪最小的是阿廖沙。
阿廖沙最近神神叨叨的,下了班就往剧院外跑。说是找了个模特的活儿。
这对男演员来说不常见。但阿廖沙长得好看,和他哥哥是同一张漂亮的脸,身材也修长。这就也不算怪事。
“是个什么卖衣服的公司。”丹尼拉过来找克里明特的时候说,“那种艺术风格的衣服。搞不懂。”
“他高兴就随他去呗。”克里明特说。
“在网上卖的。卖到欧洲去。”丹尼拉又说,“他说,等他学会了,也要弄这么个网站,开个商店。卖到欧洲和美国去。”
“卖什么?”克里明特心不在焉道。
“他自己也还不知道呢。”丹尼拉说。
克里明特觉得这主意不坏。阿廖沙虽然算不得格外用功,但绝对不笨。
要么用功、要么聪明,这两项总得占一样。否则是没法来到模范剧院的。
阿尔乔姆大概属于用功的那一类。
克里明特一直不觉得阿尔乔姆有多聪明。他觉得阿尔乔姆像个没脑子的永动机,给多少排练任务就能完成多少,从来也不问为什么,也不问为了什么。
他偶尔也会看阿尔乔姆演出。阿尔乔姆完全掌握了的角色不多,但只要是有足够时间磨的角色,阿尔乔姆是少数真的会演的芭蕾演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