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渡微怔,听话地坐了下来。他看起来有些局促,捏着不知从哪来的笔,呆愣地坐着。
这地方本没有笔,是封云明稍微肉痛地从系统商城兑换的。
也没有书写的纸,只有餐巾纸,封云明扯了一张递给他,让他写在上面。
他不知道尹渡经历了什么,之前不敢贸然询问,怕刺激到他。现在知道了组织的意图,他有些着急,只能放柔声音。
但尹渡的脸被面具遮住,封云明无法判断他的情绪,便问他能不能摘下面具。
果然,尹渡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摇了摇头。
好像什么事他都愿意答应,唯独不愿摘下这张面具。
封云明没有强求,只能通过他的身体反应判断情绪。
他先问了些简单的问题,比如是谁把他带来的。
尹渡很快写下答案:顾朗书。
写得很快,字迹平静。
又问他是不是坐飞机来的。
他写:是。
再问他之前是不是在跟踪自己。
尹渡的手局促地攥着笔,迟迟没有落下。
封云明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他,轻声说:“我不会责怪你,尹渡,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对吗?”
两人距离很近,加上清晨光线明亮,封云明特意让尹渡坐在迎光处,能清楚看见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睛。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沾染了晨光,亮得纯粹,专注地凝视着封云明,眸光微微颤动。
封云明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。
尹渡重重点头。
“那就写下来吧,尹渡。”
尹渡这才写下:是。
他还写下,自己曾让夏屿帮忙杀舅舅,舅舅死后他一直害怕恐慌,走投无路只能紧紧跟着夏屿,也后悔跟夏屿提了这件事觉得自己变成了坏人、罪犯,好像只有完成夏屿的任务,心里才会好受一点。
直到那天,他在警局里见到了封云明
尹渡的笔尖突然停顿,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文字描述那种情感。
那灰暗压抑的空间里,推门而入的是一缕阳光。
那时候他甚至没看清封云明的脸,只觉得一股舒服、轻柔又温暖的感觉扑面而来那是他最渴望、最奢求的感觉,从未从身边人身上得到过。
他的周围一直充斥着阴冷与痛苦,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会带着多多少少的嫌恶和疏离,唯有那一刻的感觉,截然不同。看清封云明脸的瞬间,他终于明白,那明明是太阳,如此温暖而明媚,几近让人想要落泪。
现在他又想起那种感觉,眼泪忍不住从眼眶滑落,划过凹凸不平、满是沟壑的脸颊。
好在面具遮住了一切,不会让封云明看见他连哭笑都丑陋的样子。可面具里潮热的泪水熏得眼眶烫,他还是忍不住落泪
“怎么了?”
封云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尹渡回过神,庆幸眼泪没滴落,稳住颤抖的手继续写。
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:【我看见了太阳】。
这句话让封云明有些困惑,他以为尹渡会解释,却见对方继续往下写。
写自己听夏屿的话,把他们引到沙龙并捣毁沙龙;写从见到封云明那天起,就无时无刻不在想他;写夏屿布置了下一个任务时,他明知是错的,却忍不住想把封云明的一举一动刻进眼里,想用目光描摹他的模样,也是在那时,他的创作欲望爆,做了那座雕塑
一张餐巾纸写完,又写另一张,不停地写
他写自己痛恨夏屿,痛恨夏屿亵渎封云明,当初甚至想杀了夏屿,却懦弱得什么都做不了,连这点勇气都没有。他清楚自己的无能,也清楚自己和封云明之间隔着天堑那是太阳,而他是污泥,不,是阴沟里的臭水,那是他不敢企及、不敢奢望的
他写夏屿带走了他唯一的雕塑,带走了他最后的精神寄托,他疯了似的哀求,却毫无用处。
他终于明白,听夏屿的话是最愚蠢的事,于是决心接触组织、加入组织不仅要找回雕塑,也隐约知道组织对封云明不怀好意,想凭微薄之力做点什么。
兜兜转转,他找到了一个牧羊人,对方说:有些愚蠢的家伙知道我们的存在,就想加入,要加入,就得通过考验。
尹渡答应了。
他们让他从燃烧的壁炉里,找出一枚从西装上揪下来的纽扣。
尹渡答应了。
他真的把手伸进大火里,去摸索压在柴火煤炭中的纽扣。
他们开始高兴得大叫,兴奋地呼喊,然后一脚踹在他的后背上
封云明突然握住了他的手。
墨水晕开,被泪水洇湿的餐巾纸上,再也写不出一个字。原来那些眼泪终究没能被面具藏住,顺着缝隙从下颌淌下,沾湿了封云明的手指。
尹渡还想继续写,可墨水晕开,连完整的字都拼不成。他急得反复尝试,哪怕封云明握着他的手,也无法制止,直到封云明喊他:“尹渡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