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能叫出更多孩子的名字,记得住刘奶奶的药、邱岩大爷的病,能听懂更多带着浓重乡音的玩笑和牢骚。像根系一样,在她与这片土地、这群人之间,悄然扎下了根。
这天下午,一封来自省里的正式通知邮件抵达了她的邮箱。“微光教育展基金会”的注册申请,通过了。
半年来的奔波、恳求、熬夜写材料、一遍遍修改章程……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。
她第一个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,是蒋珞欢。
是蒋珞欢在她最焦头烂额时帮她梳理思路,是蒋珞欢用她的人脉和智慧提供了关键的建议。
她跑着去了蒋珞欢的屋子。
阮丛敲了敲门,没等回应便推了进去。
蒋珞欢不在。
阮丛笑着,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着,停留在一个邮箱界面上。
一封邮件预览的标题:“【录用意向确认】关于您应聘我司战略展部财务总监岗位的后续流程通知”。
阮丛脸上的笑容,慢慢消散了。
鬼使神差地,她挪动鼠标,点开了收件箱。
里面整齐排列的邮件中,有好几封类似的回复,来自不同的公司,其中几家,甚至是在业内颇负盛名的大型集团。
就在这时,里间的门开了。
蒋珞欢擦着湿漉漉的头走出来,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,看向阮丛。
但是她察觉到阮丛表情不对。顺着阮丛的视线,蒋珞欢看到了自己开着的电脑屏幕,以及那封被点开的邮件。
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。
“基金会……已经通过了。”阮丛干巴巴地说。
“那是好事啊,”蒋珞欢维持着语气,走到桌边,很自然地将笔记本合上,“我早说了,肯定能行。等运作起来,可以再聘几个专业的财务和项目人员……”
“你已经找到工作了,是吗?”阮丛打断她,目光从合上的电脑移开,直直看向蒋珞欢。
蒋珞欢擦头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笑道:“还在筛选阶段,只是投了些简历看看机会。现在找工作不都这样吗,广撒网。”
“那跟我说说,” 阮丛向前走了一步,“这几家公司,都怎么样?你看中了哪家?”
蒋珞欢将毛巾搭在椅背上,转过身面对阮丛,脸上仍带着那副轻松的表情,“阮书记,你这可是偷看别人邮件啊,侵犯隐私。”
她走到阮丛身边,像往常一样想拉她的手,“那家公司业务有点杂,跟我之前的领域不算完全对口;这家待遇开得一般;还有这个……”
“蒋珞欢。”阮丛轻轻抽回了手,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希望你是为了我……留在这里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沉。
蒋珞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她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,“我没有。” 她绕过阮丛,重新打开电脑,点开一封邮件,指着屏幕,“你看这个,‘启明资本’,职位和展空间我都挺满意,他们给的回应也最积极。”
阮丛的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“但就是,” 蒋珞欢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工作地点在北淮。太远了。”
北淮距离栖山,飞机都要三个多小时。
阮丛抬起头,看着蒋珞欢。
她看进蒋珞欢的眼睛深处,那里有对机会的欣赏,有对未来的权衡,也有对她、对山梁村、对这段关系的留恋与不舍。
阮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有点酸,有点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更为坚定的决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问,“蒋珞欢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现在我有一个很好的培训机会,要去挺远的地方,学习很久,但回来之后就能提干,能有更大的平台为村里做事……你希不希望我去?”
蒋珞欢愣住了。
她看着阮丛认真、甚至带着点执拗的眼神,瞬间明白了这个“如果”背后的含义。
她的沉默,已经是最好的答案。
阮丛看着她,随即,握住蒋珞欢放在鼠标上的手,将光标移动到那封邮件“确认接受意向”的按钮附近。
“所以,” 阮丛继续说,“我也不希望,我成为阻碍你前进脚步的那个原因。你有你的战场,你的天空,不应该被困在这里,困在我身边。”
“我查过了,这个‘启明资本’在业内口碑很好,职位的展路径也很清晰,是个难得的机会。”阮丛又说,“今天是回复的最后期限了,对吗?”
蒋珞欢看着她,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、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成熟的爱人。
阮丛的眼中有关切,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一种成全。她在用她的方式,逼她,也帮她,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。
良久,蒋珞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反手握了握阮丛的手。
然后,她看着阮丛,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她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