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。”
前一项是吃饭谋生的手艺,后面几个便是老头对小辈的拳拳慈心。
“这样吗?”
李堰卸下安乐的辔头,同马鞍一起交给迎上来的董叔, 方才看到小孩水红色的新衣裳。领子上滚着一圈绒毛,触之柔软,谭素明察觉到李堰的手指,有些羞赧地笑了:“衣裳是董先生为我做的,这一圈是兔毛,是贺伯给的……”
“贺工对你倒好……”
李堰进屋坐下,脸颊透着久冻乍暖的血色,眼前慢悠悠升起一片白雾。
是谭素明端来的一盏茶。
他养在这里几个月,全然不再似刚从陆家手中救出时瘦骨伶仃的瑟缩样子。如今文能侍书识得句读,武能夜半飞马报信,除却矮小的身量,倒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。
“素明,有件事,要同你商量。”
李堰招手,小孩乖乖坐下,双手托腮捧着脸颊,一双大眼睛水灵灵望过来:“有什么事李大人吩咐便是,只要是在灵武之内,我都能给您办妥啦!”
“……非是要你跑腿儿。”
李堰摩挲着陶碗薄薄的边缘,指尖一线红痕,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烫,久久才撤了手。
“我……我兴许到来年二三月,便要回长安了。”
谭素明喜道:“这是好事呀!是不是皇帝看到您的辛苦,准备升您做大官了!到时候做了大官,日日都有新衣裳穿,出入都是好马!像安乐这样的马,要多少有多少!”
孩子叽叽喳喳的畅想却惹得李堰眉间郁色更重,他摇摇头,叹息道:“先不说这个……我回了长安,你同我一起走吧。”
谭素明一愣,随即笑了:“李大人,您又忘啦,我是军户出身呀。军户一离开灵州,除非这辈子再也不去有人烟的地方,不然在被查到名籍,就要遣回来当逃兵处置,保不齐还得连累乡里。”
李堰问道:“那明姑娘,是怎么能外出跑商的?”
谭素明皱着一张脸,琢磨半天,才道:“男军户与女军户,兴许又不太一样呢……而且明老板是向西走,瀚海里没人查她名籍,再往西的甘州肃州凉州,也都和灵州一样呢,前朝那会儿是军镇,可能也对军户格外宽容些吧。”
“何况,”谭素明眯着眼,摇头晃脑地背起书来,“董先生教我,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明老板是去西边做买卖的,有人千里迢迢送钱来,那边的州府,怎么会不愿意呢?”
这一副搞怪的学究样却没逗笑李堰,他青似鸦羽的眼睫低垂,湿漉漉黏成一片浓密的阴影。
“那么你呢?”他问道,“我回了长安,你怎么办?回到家中吗?”
这下又轮到谭素明哑口无言,一张小脸渐渐胀得通红,他哼哧哼哧喘着粗气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他们把我卖给……卖给陆家。一个冬天,也再也没来找过我……”
“朝廷送来那么多粮食,家里怎么会养不起我呢……”
他哽咽着:“我娘就是不想要我了!她一直都想把我丢了!我出生那年,爹战死了,娘和哥哥姐姐都觉得我是丧门星……他们早就不想要我了!”
话还没说完,小孩儿便再也忍耐不住,捂着嘴哭起来。眼泪成珠串往下落,摔在新作的衣服上,洇出深深浅浅的红。一向机灵懂事的孩子哭起来,才真叫人不知所措。
董其风听见哭声,将要推门而来,却被李堰一挥手挡在了门外。他坐过去,将肝肠寸断的谭素明搂在怀里,像在师门中哄师弟师侄一般,轻轻拍着。
“不回去……你不想回去,我们就不回。”
谭素明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亲疏,抱着李堰的脖子,埋头大哭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从来……都没这么抱过我!我大哥一喝醉了……就,就打我……娘从来只在旁边看……看着。”
他蜷缩在李堰怀中,要把十来年在家中所受的委屈与不公,通通抹在救命恩人的衣领上。
李堰倒是不怕他哭,只是怕他哭得背过气去伤身,只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安慰道:“你看我,我少时也被批命,说六亲缘分淡薄,家中长辈将我送到山上修道去……”
这话掐头去尾省去了关键原因,本意是安慰谭素明,亲缘淡薄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他人的疯话妄言不足为信。
却不想小孩听了,只将李堰搂得更紧,抽抽嗒嗒将头埋在肩上,痛哭道:“李大人……呜呜……你也好可怜!”
“可怜倒是……”并不可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