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鸿羽道:“皇帝近来身体虚弱,正当修养之时,您何妨体恤,自军国大事上,为他参详一二?”
太上皇一愣,捋着胡须道:“只怕他不会肯。”
“他不肯也得肯,”伏鸿羽笑,“是他在大朝之上,说哪怕您要将皇位要回去,他也双手奉上。如今不过过问军务,他若不肯,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?”
“您手中捏了边镇消息,便能伺机再发动敕戎南下,到时您一起势,何愁这些摇摆的门阀士族不来亲附?”
门阀世家屹立千年,可不靠得就是这手见风使舵,墙头草随风倒?
“……倒是有些道理。”
太上皇渐渐琢磨过味来,一双被酒色蒙了的眼睛骤然晶亮。
“东山啊……”
他拍拍伏鸿羽的手,倍感欣慰:“你可是朕的肱骨之臣。”
伏鸿羽宠辱不惊,下拜道:“陛下折煞臣了。能为陛下效力,是臣之大幸。”
这司经大夫身量矮小,是个完全的文官,此刻低伏坐塌之下,更显得不起眼。
刘殷却忽然一愣,随即无端叹了口气,眸光下垂。
“能为朕效力,是他之大幸,必肝脑涂地以报……”
“这话,也有别人对朕说过。可惜,他倒不是真心的。”
太上皇笑了笑,拍着伏鸿羽的肩,缓缓问道。
“伏卿,你怕不怕朕?”
“陛下天威莫测,臣自然敬仰。”
伏鸿羽十分乖觉,只在难以察觉的一瞬,冷不丁颤抖。
主子一声令下,池阳宫内外便整顿起来,要将一个温香软玉的安乐窝收拾出体面来。
皇帝驾临时,到了宫门口便却了辇,披着一身旧衣,三步一咳前来拜谒君父。
随行而来的还有个面色同样不大康健的长公主。
太上皇似真没想到昔日纵横沙场的一双儿女,如今被病痛磋磨成如此样子,一时之间也有些不忍。
歌舞沉闷响过两场,他看着病恹恹饮药茶的皇帝,举杯道:“近来边地多事,而朕闻朝中又有人借边事离间宗室、惊扰京师。吾儿身体欠安,更当好好休养。”
“军国大事,朕可替陛下参详一二。”
殿中为之一静,一众侍从纷纷缩起脖子,恨不得当刻消失。刘君绮放下玉著,眼观鼻鼻观心。
皇帝咳嗽两声,虚弱道:“父皇慈爱之心,儿不能不受,但灵州之事已了,边患暂安,实无大事需要劳动您……”
“吾儿仁孝,朕心慰之。”
太上皇笑道:“但做父亲的,总不忍看儿女如此劳累。边患虽安,然边镇庶务尚需调度。昔年你于河北征战,正是朕坐镇后方替你操持军需钱粮。如今倒是同你父生分了么?”
“朕只看看,替你出一出主意。也警示那些小人,你我父子二人,何曾有过丝毫嫌隙?”
皇帝沉默着,手指一捏,端起茶盏慢慢饮,忽然又呛出一口血,黑沉沉覆在杯底。
众人顿时乱作一团,有拍背的,有换水的,有去请御医的。刘君绮吓了一跳,连忙离席,轻声问道。
“大德?大德!陛下!您怎么样!”
大德……也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小字了。
太上皇微微晃神,也站起身来近前,拉着皇帝冰凉的手。
“大德,吾儿……”
皇帝嘴角黑血未尽,此刻扯出一个虚浮的笑,死死握着父亲的手。
“父皇……父亲所言甚是。”
“儿尚年轻,于政事诸多不敏,还需您多费心。”
他招手唤来一个侍从,吩咐道:“随后将灵州转运的折子取来,交由父皇。”
“今年灵州之祸,倒是给儿提了醒。北边军事废弛,也有粮草匮乏之由。如今灵州屯田小成,水利兴通,往东止于河东,还要靠人力畜力运粮,实在是不妥。”
“中书侍郎上了封折子,请连灵夏绥岚四州水陆运,直至雁门忻州。今年夏秋水位起落,正是勘察的好时节。儿深以为然,近日正操持此事,还望父亲襄助。”
太上皇忙见好就收,笑得拳拳父爱:“如此甚好,这类工程本就诸事繁杂。为父替你分担一二,你也好好修养。”
皇帝终于止住了咳,殿外进来一仙风道骨的医者,把过脉后直对太上皇叩首,言陛下体内余毒肆虐,还需静养。
太上皇再不好说什么,遂点点头,传来车架,亲自送皇帝出了池阳宫。
六匹神骏白马拉着车架渐渐远去,刘殷负手而立,眸中光彩复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