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对钟离那是万分感激,非要设宴款待,花老爷也许久没这么舒心,在饭后的酒桌上拉着无忧的手满怀欣慰,无忧垂着脑袋不太说话,却句句应声。新换来的小厮这才发现,原来这位总冷着脸的老爷其实是个十分温和、很会聊天的性格。
钟离因为不俗的医学知识被花夫人聘请来治疗无忧,甚至立刻布置了一间安静宽敞的别院好让他精研医书,钟离并不推脱,坦然留下。
无忧没忍住抬头,盯着他的后脑看了几眼,压着眉头什么都没说。
钟离的别院和无忧的小院同路,都是在花府最宽敞安静的地方。两人同行了一段路,无忧在花夫人的陪同下撑着身体慢悠悠地走,每一步都很实,钟离走在他们二人前方,也是不急不徐,却眨眼没了踪影。
无忧喝了药后借口要好好休息,让妈妈回了主院,自己干靠在床头半晌,盯着窗户,看玻璃外最后一丝昏暗天光散去才迟钝地翻身躺下。
半夜又下起了淅淅春雨,钟离在陌生的屋内坐着静听雨声,发尾垂在床榻上,不期然想起了自己院子里的那株渐活的桃树,这场柔柔的小雨对它来说不知道是一次馈赠还是一场风暴。
倏地,他睫毛微颤,又想起另一个钟离记忆中的小雨天气。
淅淅沥沥的雨对大多数事物来说都不是一场坏事,草木需要雨水生长,璃月港的人们也可以在雨天暂时停止劳作,伴着雨声休息一下。
但对于无忧来说,雨夜无处不在的潮湿空气是让他痛苦的导火索,每根骨头的缝隙处都密密麻麻地痛,就如同蚂蚁的细小毒针扎进去顺着筋脉游行。
他一边的膝盖已经开始水肿,鼓鼓囊囊的,明显比另一边要大不少,这都是骨头缝里漏出的积液。
门外风停了一瞬,无忧惊慌从梦中醒来,睡眼惺忪泪湿枕席,他睁着眼睛看床帐的顶部,因为眼睛也不算好,所以其实什么也看不清。
大约是药效过了,无忧心想。所谓久病成良医,他用半吊子的水平品出了睡前药里的助眠成分,本以为能扛过这个雨夜……他苦笑一声,忍痛到脊背绷直颤抖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说起来,他的这副病躯可是比占卜预告天气还准,璃月港只要下雨,他一定是最先知道的——因为他的骨头一接触雨前空气中的水汽就要又软又痛。
无忧瘫在床上咳嗽两声,弯起嘴唇,苦中作乐想道。
他就这样熬了好一会儿,终于等到雨停,然后大汗淋漓地起身,想要摸黑去找一条汗巾,不然明天铁定又要发热。
刚勾到鞋子,头顶的灯突然亮了,无忧猛地伸出手挡住亮光照耀双眼,但还是被乍亮的灯光刺激得眼角泛泪。
有人靠近,挡住了头顶的光线,无忧这才感受好些,试探性放下手,眯起眼睛看到一张熟悉脸。
钟离垂眸看他,问道:“药对你没用吗?”
无忧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清楚他大概看了多久,更不明白他目光为何如此深邃。
他微微睁大了眼,接着轻声道:“……应该是没有的。”和白天见到的相比,晚上灯下的纤弱得有些太过,眉间病态万分,嘴唇红中透紫,坐起来都要佝偻着,似乎仅仅是挺直背都能用尽他的全部力气。
钟离敛眉不语,站在床边就像一尊石头成刻的雕像。
无忧抬头,长翘的睫毛如飘忽的蝶翼,小声问:“钟离先生和白术大夫关系怎么样?”
钟离道:“白术大夫医术通玄且慈悲济世,我对他颇为敬佩。”
“……我以为愿意和白术大夫一同接受我这个大麻烦,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才对。”
钟离心中猛升起一小撮火,他努力平心静气,低声道:“你不是什么大麻烦,你不过是生病罢了。”
无忧摇头:“先生不必安慰我,我自己知道。”
钟离眉头紧锁,目光定定看着无忧的头顶。
病弱的少年微微低头,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鞋子,小声说:“江蓠大夫和白术大夫都是很好的人,我不想他们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……还有钟离先生,请你明天就回去吧,往生堂的工作很忙吧,你离开久了,说不定堂主会生气的。”
“你倒是善解人意。”钟离淡声道。
“……”
“先生。”无忧在黑暗中柔柔地望着钟离,这种平静和温柔几乎让他产生某种错觉,好像他从未被病痛折磨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