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洗三,是皇家添丁的头一桩大事。
礼部与内务府早在月瑄临盆前便备下了全套仪程,只等皇长孙降生,便依制操办。
如今皇嗣平安,圣眷正隆,东宫上下更是铆足了劲,要将这洗三礼办得风光体面。
天未亮,东宫便已灯火通明。
这是皇长孙出世后的第一个大典,太后早已发下话来,要办得隆重体面,让阖宫上下、满朝文武都沾沾这喜气。
章嬷嬷领着一众宫人,在洗三前院的正殿嘉喜殿内外穿梭布置,添香挂彩,一应器物反复查验,不容一丝错漏。
嘉喜殿内外,张灯结彩,红绸如霞。殿中央设了鎏金紫檀洗盆,盆内盛着以香汤、槐枝、艾叶熬煮的洗三水,热气氤氲,药香袅袅。
盆边整整齐齐摆放着金银锞子、玉如意、红丝线、新绣的襁褓及各类寓意吉祥的洗三用品,件件精雕细琢,光华粲然。
太后今日精神格外矍铄,一身绛紫色织金五福捧寿吉服,头戴赤金凤衔珠步摇,早早就由宫人搀扶着到了东宫。
皇帝下朝后也径直过来,龙袍未换,明黄身影端坐于嘉喜殿主位,目光温和地望着殿中忙碌布置的宫人,唇角难得地噙着一丝笑意。
文武百官、宗室亲贵、内外命妇依品级次第入殿,济济一堂,却鸦雀无声。
辰时正,礼官高唱:“吉时已到——请皇长孙入殿——”
乳母抱着裹在杏黄襁褓中的小皇孙,自内殿缓步而出。
那小小的人儿被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,眉眼尚淡,却已能看出几分与父亲相似的轮廓,神态安然,浑然不觉自己已是这满殿瞩目的中心。
赵栖梧身着太子朝服,玄衣纁裳,金冠巍峨,衬得他眉目愈加深邃沉静。
他亲自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,那小心翼翼的姿势,与平素端方持重的储君形象判若两人,引得几位前来观礼的宗室老王妃会心一笑。
月瑄尚在月子中,按制不用出席,只在寝殿内静养。但嘉喜殿内早已为她设了座,以珠帘纱屏相隔,也让她能听到前殿动静。
赵栖梧抱着儿子,立于殿中玉阶之上,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皇亲国戚、文武重臣。
今日的洗三礼,规格极高,亲王、郡王、公主、驸马、有爵位的诰命夫人,以及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,凡在京者,几乎到齐。
众人皆着礼服,屏息静气,殿内只闻礼乐庄重,香风细细。
“请礼器——”
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声宣唱,内侍们捧着金盆、玉瓶、银勺、彩线、新粟、铜钱、金银锞子、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等一应吉祥物件鱼贯而入。
那金盆以整块暖玉雕成,内盛以香料熬煮过的温水,热气氤氲,芬芳四溢。
赞礼官开始高声唱诵祝词,皆是福寿绵长、聪慧康健、承祧延嗣的吉祥话。每唱一句,下方便是齐声贺和,声震殿宇。
赵栖梧神色端凝,按照司礼官的指引,亲手解开襁褓,将只着了一件大红绣金龙凤呈祥肚兜的小皇孙,缓缓放入温热的玉盆之中。
温水触及肌肤,小家伙似乎惊了一下,小嘴一瘪,眼看就要哭出声,赵栖梧的大手及时轻柔地托住他的后颈和背部,温热的掌心带来安稳的力量。
小家伙扁了扁嘴,终究没哭出来,只是茫然地睁着湿漉漉、尚看不清物的眼睛,在父亲安稳的臂弯和温润的玉盆温水里,无意识地蹬了蹬小脚丫。
盆中的温水微漾,带着香料清雅的芬芳,包裹着那团小小的、娇嫩的身躯。
赵栖梧的手臂稳如磐石,指尖轻柔地拂过儿子细软的胎发,目光落在孩子懵懂的脸上,深沉眼底映着殿内煌煌灯火,漾开一片柔和的波光。
赞礼官的唱诵声在殿中回荡,太后端坐于御座之侧,含笑看着,不时与身旁的皇帝低语几句,眼底尽是欣慰。
皇帝目光落在阶下那对父子身上,素来威严沉静的面容此刻也染上几分暖意。
洗三礼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赞礼官唱诵完最后一篇祝词,赵栖梧小心地将儿子从玉盆中抱起,早有候在一旁的宫人递上柔软吸水的细棉布巾。他亲手为儿子擦拭身上的水珠。
乳母上前,用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锦被将小皇孙重新裹好,只露出一张洗净后愈发显得白嫩红润的小脸。
待一切就妥,礼官上前两步,正要扬声宣布洗三礼成,御座之上的皇帝却缓缓抬起了手。
整个嘉喜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目光齐齐投向高坐的帝王。
皇帝的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周,最后落在赵栖梧怀中的襁褓上,眼神温和而深邃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,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个人的耳中:
“今日皇孙洗三,乃我朝大喜。朕心甚慰,感念祖宗庇佑,天赐麒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赵栖梧:“太子。”
赵栖梧抱着儿子,微微躬身:“儿臣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