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他们往前涌，枯骨般的手抓向他的僧袍，抓向他的手臂，抓向他的脸。
&esp;&esp;老和尚一甲子的修行，凝成微弱佛光，薄薄地罩在身上。
&esp;&esp;冤魂碰到这层光，便嗤地一声缩回去。缩回去，又疯狂地扑上来。一个缩了，十个扑上来。
&esp;&esp;越来越多的影子黑压压地上来。
&esp;&esp;它们太饿了，被锁在石壁里，没有香火，没有超度。
&esp;&esp;只有这阴毒的阵法，日复一日地榨干它们最后一丝怨气。
&esp;&esp;无相的膝盖彻底撑不住了，重重地跪在碎石地上。
&esp;&esp;冤魂一层一层缠上来，无数双冰冷的手压着他。
&esp;&esp;那些凄厉的声音，疯狂地在他耳边嘶喊。
&esp;&esp;为什么？
&esp;&esp;为什么你们活着？
&esp;&esp;为什么不来救我们？！
&esp;&esp;无相跪在那儿，想起来边城的第一年。
&esp;&esp;冬天极冷。城外一夜之间冻死了十几个流民。
&esp;&esp;他带着小沙弥出城收尸，尸体僵得跟石头一样。
&esp;&esp;他跪在冻裂的黄土上，念了一整夜的往生咒，膝盖便在那时落下病根。
&esp;&esp;第二年春天，征兵令下来。佛庐门口一个老妇跪了三天，求他发发慈悲，把被抓走的孙儿要回来。
&esp;&esp;他去求郡守，连大门都没进去。
&esp;&esp;他回去如实跟老妇说了。老妇默默无言，在佛庐门口磕了十个响头就走了。
&esp;&esp;第三年。净因来了。
&esp;&esp;净因来了之后，一切仿佛都变好了。
&esp;&esp;佛庐扩建，重塑佛身。信众络绎不绝。施粥、义诊、讲经，一样不落，办得风风光光。
&esp;&esp;他终于觉得，自己在做有用的事。
&esp;&esp;他以为他在度人，结果度了大半辈子，度的全是他自己。
&esp;&esp;度了自己一份心安理得。
&esp;&esp;他说因果，说来世，说忍耐。
&esp;&esp;他们信了，有了盼头，就能多撑一天。
&esp;&esp;可这些人连这一世都没活完，又如何能忍到来世？
&esp;&esp;他们死后还要被人拘在这阴暗的石窟里，炼成这等不人不鬼的东西。
&esp;&esp;这一生修行七十年，诵经万卷，从未杀过一条生灵。
&esp;&esp;如今，却欠了这许多性命。
&esp;&esp;一介凡僧，没有通天法术。能做的，只剩一件事。
&esp;&esp;无相把火折子凑到脚边的刨花堆上。
&esp;&esp;边城天旱，这些东西，一点就着，火苗顿时窜起半尺高。
&esp;&esp;“贫僧，来晚了。”
&esp;&esp;他捧起一把燃着的刨花，毫不犹豫地丢进角落的木料堆里。
&esp;&esp;木椽子和板材哔哔啵啵地烧了起来。火舌疯狂地舔上木架，麻绳一烧即断。
&esp;&esp;火很快就大了。
&esp;&esp;无相终于看清了那些冤魂。
&esp;&esp;他们有的完整，有的只剩半边身子，有的眼窝里空空的，流着黑色的水。
&esp;&esp;无相伸出手，向着那些影子。
&esp;&esp;“走吧。”
&esp;&esp;老和尚盘腿坐下，双手合十。
&esp;&esp;火烧到了他的袈裟下摆。
&esp;&esp;烈火焚身，他岿然不动。
&esp;&esp;他开始念诵起经文。
&esp;&esp;那时他才十岁，刚开始跟着师父学念经，念得磕磕绊绊，总也记不住。
&esp;&esp;师父总拿戒尺打他手心，他不服气，想要翻墙逃出寺院。
&esp;&esp;结果从树上摔下来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他坐在地上直哭。
&esp;&esp;师父背他回去，一路走一路骂：让你跑，让你再跑。
&esp;&esp;那是他头一遭知道，膝盖会那么疼。
&esp;&esp;后来，这膝盖伴着边城风霜，又疼了这些年。
&esp;&esp;当年总也背不下来的经文，他现在已经念诵得很流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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