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年春。
成安帝下令重修明德殿,工程未落地,皇八子朱检死了。
死于殿中,被落下来的一根房梁砸得脑门开花,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,就撒手西去。
朱检是宠妃宁妃的儿子。
宁妃是文渊阁大学士裴昭的妹妹,天子少师的女儿,和成安帝有着青梅竹马之情谊,一入宫便是宠妃,恩宠卓然众人,接连生子,可惜运不好,都早夭,只有这皇八子活到了十岁。
二人对于这个幸存下来的孩儿是珍而重之,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不过十岁,成安帝已俨然将他视为太子储君之选,处处与他最好的。
普通皇子出事,尚且不能逃过刑罚,何况这种宝贝金疙瘩。
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。
成安帝盛怒之下抬抬手,将此次负责明德殿修缮事宜的人,都尽数砍了脑袋,这主要负责人,营缮司郎中纪班,更是被夷了三族。
纪家就这样被灭了门,判了秋后问斩,成今时今日这般模样。
档口所有人都在等着赦令出现,然而那是奇迹,奇迹不会出现。
午时三刻。
日头挂上正中间,最为热烈之时,监斩官丢出那一片“斩”字的敕令牌。
几十个刽子手早就随时准备待命,令落下,刀高举起,只见不过一阵刺眼的光亮闪过,血溅满地。
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如同散落的念珠一般肆意滚落,只听惊喊声万千,冲破耳膜,须臾又逐渐散去,最后只余下寥寥几个遗憾声,也越发的远,彻底消失不见。
原本热闹的菜市口,忽然只剩下了麦穗一个人。
不对,还有一地的尸体。
她顶着烈阳,一步一步靠近,迈过台阶,走上去,稚嫩的小手慢慢摸过去,将一颗头颅抱在怀里,说不清楚什么样的心理,分明是很难受的,可她的眼泪,却是怎么也掉不下来。
“倒是个漂亮的小丫头片子,可惜啊,太干瘦了些,这也做不了什么活,罢了,你啊,就给瑄儿做个伴读罢。”
纪家老爷是个多好的人,麦穗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,可纪家夫人是她真实感受的。
麦穗最为艰难的时候,是夫人花了十两银子,从老爹那里,将她买回了纪家的。
麦老爹是个普通的庄稼户,一辈子就攒下了两亩地,妻子生麦穗难产死的时候,卖了一亩,给她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,送走了人,就只剩下了他自己。
一个男人带着孩子,难养活,经过别人介绍,又娶了第二任,可惜,他大概命里无妻,第二任跟他两年,也死在了地里,他又卖了半亩地,给人办了葬礼。
之后终于歇了心思,就一个人带着麦穗,喝百家水,吃百家饭长大。
长到十岁。
他自己病下了,药抓了一副又一副,不见效,地也卖完了,他清楚,自己大限将至,带她到街上,卖了她。
纪夫人路过,见两人可怜,买了她。
麦老爹没要钱,就说给孩子一口饭吃就行,可夫人是个善心人,还是坚持给了十两。
老爹拗不过,收了,但是也没花在自己身上,他拿着它,到县上最好的银匠摊子前,给麦穗打了一只足银足两的银镯子,说留给她作嫁妆,不过人没给她,对夫人说:“这孩子从小心思多敏,跟旁的娃娃不一样,我怕她接受不了,劳东家夫人帮我收着,待她长大了,真碰上自己合心合意的人,要成亲了,再给她。”
“你这老汉,倒是真心爱护女儿的。”
她代他收了下来,也一直照他所说的做,直到年初,皇八子的事出,纪家没了活路,夫人才将这银镯子从抄家物中取出,告于她实情。
其实本来她也在抄家之列,是夫人拉着她走到京里的大官面前求情,说她本是孤女,不在纪家三族之列,这才勉强让她脱身。
她让人离开后,再找个好一点的东家,好好过日子,甚至她还为她想好了,叫她去寻陈县令的夫人,二人关系不错,常有往来,当会收留她。
夫人心善,以为人人都同她一样,却忘了世间多利来利往,当初纪老爷在京中得意,自然能处处交好,如今这般,多为殃及自身,避之不及,别说她这府上出去的人罢,就是她自己去,也多无结果。
麦穗去求过人,连面都没见上,就被赶了出来。
纪家人就被暂时关在县府大牢中,她也不曾去看过。
很显然,县令这边已经不可能为纪家做主。
人性如此。
她都懂这个道理,却还是想赌一把,京中贵人多,或有好人相帮也说不准。
于是夫人让她离开,人没有走,跟着他们的囚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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