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室中,他低低笑起来,平静又癫狂。
在桓氏的密报送来以前,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大将军府的变化。他知道,萧道陵回来了。而王女青,一定会在萧道陵的建议和催促下召开军议,安排尽快肃清永都内外的桓氏余党。
桓氏,余党。
多么讽刺。
那些人扎根在永都,原本只是为保护兄长。
不出他所料,送消息的桓氏死士说,王女青确是匆匆往大司马府去了,大概是不想打扰大将军养伤。这意味着,整个永都最高层的注意力,在这一刻被同时引开。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夜色深重。
桓岳起身,理了理衣袍。
他推开门,寒风灌入。
侍卫在廊下呵着白气:“公子有事吩咐?”
桓岳走向他们,脸上悲悯温和。
“天冷了,”他轻声道,“几位,也该歇息了。”
侍卫们尚未反应过来他笑容中的杀机,他动了。
他的身形迅捷又优雅,步伐是宗祠祭祀的美观,招式是沙场搏击的利落。作为桓氏的彭城武库令,他终日与兵甲为伴,对如何有效地摧毁人身再熟悉不过。
廊下狭窄,杀戮只在瞬息。他夺过其中一人佩刀。
血光乍现,侍卫喉管被割开,热血喷涌在雪地。
另外三人只来得及发出闷哼,便被刀锋从心口贯穿。
桓岳将刀扔在雪地里。
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,如赴宴席般步入黑暗,消失在雪夜。
皇宫,昭阳殿偏殿。
殿内熏香燃到尽头,一截香灰颤巍巍落入铜炉,断了。
李灵阳的心,也如香灰落了下去。
“郡主,”魏夫人通知她,“桓……已于军中故去。”
李灵阳听懂了。桓彰死了。
李灵阳扶着窗棂。
窗外是宫墙,墙外还是宫墙。
她知道,随着丈夫的死,她的死期也将来临。她的罪名是协助桓彰骗取天子手敕。无论实际上她是主谋、同谋还是被胁迫,都绝无生路。
“郡主节哀。”魏夫人道,“你是被胁迫的。我虽不知大将军会如何,但大司马定会设法保住你的性命。”
李灵阳回过头,空洞的目光落在魏夫人的脸上。“武卫中郎将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烟,“你为何认为,我是被胁迫的?”
魏夫人道:“世间女郎,无论出身,一生行路都如履薄冰。我很小就失去了母亲,父亲为求仕途,将我送入宫中道观。宫中道观实为军营,我十岁不到便开始了行伍生涯。”
“我有先天肺疾,初春秋末动辄咳血。年少时自觉将死,每于病中思母,痛极亦只能枯坐整夜,不敢让人听见哭声。然病势稍缓,便立返演武场受训,寒暑不避。大司马亦有旧疾在身,她虽是金枝玉叶,可当年在宫中受罚时,亦无人因她的身份而宽宥。这些苦,郡主应是不曾受过。”
魏夫人见李灵阳神色漠然,又道:“我并非炫耀苦难。我是想说,无论我与大司马,或是郡主你,实则都是在逆境中行走。只不过我等武人尚可倚仗手中刀剑,而郡主你手无寸铁,困于高墙,除了顺从又能如何?这并非你的过错。”
李灵阳闻言,眼中泛起波澜,但旋即,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。
“武卫中郎将,你说错了。你们的苦,是为自己活。我的顺从,是为别人死。我没有未来。”李灵阳看向断掉的香灰,“我的一生,只是从一件祭品沦为另一件祭品,或为家族,或为夫君。如今,或为平息朝堂物议。”
魏夫人看着她,还想说点什么。
她盘算着,不然下回将阿苍带入宫中,李灵阳说不定也喜欢狗。再不然,这位郡主苍白又虚弱,许是太阳见少了,也缺乏活动,改天放晴了,邀她一起蹴鞠?如果还是不行,就申请多调些英俊的侍卫陪她,爱情可以让人重生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传令官高声禀报:“大司马府军令!”
魏夫人脸色一变。
她看了一眼形如死灰的李灵阳,又看了看殿外的夜色。
“郡主好生歇息。”她只能如此说道。
她快步走出偏殿,唤来自己的副将。
“天子与郡主若有半步差池,提头来见!”“遵命!”
魏夫人不敢耽搁,匆匆奔赴大司马府。
稍晚,一位宫女走近李灵阳。
“郡主,岳公子已入宫,在崇玄观下等您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喧哗与内侍的喊叫。
“走水了!御用监库房走水!”
副将惊疑,正欲传令固守,身边校尉忽然跨前,抽出匕首从他后颈刺入。几乎是同时,守卫禁军中数人暴起,将尚未从火灾惊扰中回神的同僚悉数斩杀。这些人身着禁军甲胄,臂上却缚着桓氏死士的暗巾。
偏殿内,宫女对李灵阳说:“都是岳公子安排的。请郡主移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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