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辞青马上听出不对。
这一年他应付不少合作方供应商,早就练出听话听音的本事,在公开场合发难是最难处理的,因为对方已经不打算要脸了。
果然。
“你看,你们都搬到镇上来了,大伯一家还在村子里苦啊,修房子呢还差点钱,不多,就六万,你现在出息了,借给大伯应应急,大伯保证一有钱就还你。”
哐!
大伯把他家的酒一饮而尽,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表决心。
马上有人附和,“大娃哪还在意这六万,他每个月都给家里寄六万,唉哟你都不用还了,人苏大哥现在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什么借啊还的。”
苏爸爸原本犹豫的表情,叫那女人一说,马上拍板,“儿啊,你大伯说的没错,咱们一家人就该互帮互助。”
苏妈扯了苏辞青一把,给苏辞青使眼色,叫苏辞青别应。
“要不说苏大哥能教出大娃这样的儿子呢,就是大气!”
“诶哟诶哟,早年间我去打工吃得苦你都不提,为了养这儿子我废了多少心呢”
事情似乎就这样说定,苏辞青都没点头,钱就决定借出去。
他扭头看苏妈,苏妈哭丧着脸摇头,“没法子咯,你爸现在就这样,你借吧借吧,作孽。可是六万啊。”
苏辞青扫过一屋子的人,每个人五官都模糊不清,嘴巴一张一合说着粗鄙难听的话。
好陌生。
连爸妈的脸也那么陌生。
那位大伯挤开他人,坐到苏辞青旁边,还端着酒,“大侄子,我敬你。”
他自顾自喝完,“明天我把卡号发你爸手机上,你给大伯汇钱后,来大伯家吃饭。”
苏辞青从包里拿出纸笔,写下欠条。
当着众人推到大伯面前。
“都一家人,你整这个你”
苏辞青又添了利息。
大伯脸色顿时难看,屋内吵嚷的声音静下来,大家津津有味盯着两人。
“大娃,你这是不相信大伯啊,大伯这些酒都白喝了。”
苏辞青庆幸自己是哑巴,不用解释。
任由气氛这么僵持下去。
六万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,但是他答应过江策,回来不能被欺负。
“苏大哥,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,见利忘义!”
苏爸觉得脸上挂不住,竟然当面呵斥苏辞青,“你怎么回事儿,大伯难得开个口,你有没有孝心。”
苏辞青看见苏妈脸上藏不住的高兴,她在庆幸六万块钱没借出去,却没有帮苏辞青说一句话。
苏辞青在纸上写道:“我不记得吃过大伯家的饭,只记得大伯和爸爸说我是哑巴,用不着读那么多书。”
“我小时候也没那么多亲戚,外婆去隔壁借一点米被泼半盆凉水。”
苏爸喝了一口酒,“你记错了!你小孩子家家记得什么。”
苏辞青又写,“爸你记得清楚,那你借吧。”
“你还当我是你的爹!你今天就把钱拿出来!”苏爸似乎豁出去了,今天必须要挣回他的面子。
苏辞青摇头,“不借。”
“你,你个白眼狼!”苏爸作势要打苏辞青,苏辞青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挡住了头顶的灯光。
桌上冷掉的菜肴躺在他阴影下。
面无表情的脸有了几分江策的威严。
他是聆科的总裁助理,他一个签名就有上百万上千万钱从账户流出,他要镇得住跋扈的富二代,也要面对上市公司的老总。
他早就不是那个背着两件单衣离家千里去念书的孩子。
他再单薄,也比整日酗酒打牌的父亲高大。
苏辞青不急不缓走到门边, 拉开门后撇了下头。
围坐在电炉前看热闹的亲戚好像突然变成游戏里的傀儡npc,木着脸,不敢再看苏辞青, 也不再凑热闹,一言不发鱼贯而出。
桌上杯盏重叠, 低价白酒挥发, 混杂着油爆过的花椒辣椒冷凝的气息, 还有一丝淡淡鱼腥味。
人声烘托的虚假热闹如气泡被戳破, 没有暖气的屋子比屋外还冷上几分。
苏父把酒杯往苏辞青身上砸,抄起角落的笤帚就想往苏辞青身上招呼, “早知你是个哑巴就应该给你撵出去,砸锅卖铁送你上大学, 回来就给老子唱反调。”
苏辞青避过笤帚,抬手抓住。
苏父抽了两下没抽出来, 竟然哭喊起来,“老苏家完了, 出了个不孝子!我作孽啊作孽。”
笤帚在苏辞青手里轻飘飘的, 不费力就握住。
什么时候父亲这么老了?再也不能追着他打了?
小时候抽的他浑身伤痕的笤帚,就这么轻, 这么短。
苏辞青把笤帚放回原位, 在纸上写:“爸想借就借吧,借了我这两个月就不寄钱回家了,看来你们也有结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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