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忻突然的坦诚令他恐惧。虚伪还是真情?不……不能当真!不可当真!不敢当真!于是他应激、暴怒、虚张声势。他恐惧儿子居然孺慕——是凌月明先对不起的他!他给过凌月明机会,让他别为了一个连霄要死要活,别再招惹男人,从此走正道——哪句不对?而凌月明宁肯在大冷寒天里跪到病病殃殃也不肯低头,还放狠话一犟到底,不知好歹,不识抬举!
错的是凌月明,不肯认错的也是凌月明,他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,拥有肆意挞伐的权利。对这个屡教不改的逆子,他可以将他赶走,但他不能自行转身而去!
凌柏兀自气急败坏。关忻看向他的目光,柔中沁出居高临下的空洞与漠然,顺势说道:“你跟我妈离婚时,商定的抚养费是每个月十五万,然而十六岁到十八岁你一分没出,两年一共是三百六十万,那就三百六十万,这是你欠我妈的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不欠你的!”
关忻半垂眼眸,心想,算了。
接着公事公办地补充道:“还有,让你两个宝贝儿子把我那个视频彻底删掉,不许再拿它做文章。”
凌柏二话不说,叫进律师商定。日头短促,在会议桌中央割出昏晓,两人分在鸿沟两岸,那是女娲也补不上的裂痕。
后续事务繁琐,凌柏不再参与,全权由律师处理。他起身举步离去,走出门,血缘便是昨日黄花,如无意外,这大抵是这对父子最后一次相约。
关忻目送着。他刚刚三十二岁,十六年,正是他人生的一半。半辈子汲汲营营,结局是不再将“脆弱”视为贬义,而是人之常情,允许它自然地发生,然后接纳,然后目送。不必调动全力去抵抗、忍熬、强撑,便能阉割掉愤怒,便不再溺毙其中。千疮百孔的灵魂顺水推舟,抵达一个又一个明天,终有一日,太阳又将照常升起。
“凌柏。”关忻张口。
凌柏在门前停住脚步,略略侧过脸,眉头打结。
他们没可能好声好气地说完一句话,但有些话不说,就没机会了。
“你是自私,可我还是希望你长命百岁。”
凌柏回过头,日落西斜,关忻逆光而坐,教凌柏瞧不清面目;关忻举目望去,百叶窗在凌柏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,随着每一道褶皱的凹凸而跌宕起伏,阴晴不定。
凌柏没再吭声,晦暗着眉目,大步流星地离去。
关忻一笑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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稳住了学校之后,游云开跟他妈禀告了白姨的业务,帮着两位女强人牵上了线。白幼荷的名头如雷贯耳,圈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,若能搭上这艘船,简直是天上掉馅饼!王舒蓉立刻拉上儿子攒了个局,要是关忻也在场,这阵势压根儿就是会亲家——其实不在,阵势也相去不远,自家老母亲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登峰造极,一口一个“月明可是我家云开的救命恩人”“上天注定的缘分”“孩子乐意,只要他俩幸福,我们做家长的没意见”……好像上个月跳脚反对的人不是她似的,游云开都替她臊得慌。
总之饭局上宾主尽欢,合作意向也很明确,王舒蓉第二日就抛却好大儿,兴冲冲踏上回乡的列车,奔赴职场冲锋陷阵,留游云开一个人在诺大的别墅里独守空房。
游云开松了口气,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尽情犯相思病,顺便对着毕设发呆,他必须让路轲松口,但也真是毫无头绪。扭头望向窗外,一大排梨树涌出白茫茫的花海,密匝匝像下过雪似的,让他恍惚以为冬天没过,他还跟关忻窝在暖洋洋的屋子里耍赖。
用一块面包糊弄完午餐,再次坐回书桌前长吁短叹,突然微信来电,游云开看到屏幕上的名字,几乎是蹦起来接的:“老婆!”
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:“阿姨走了?”
游云开耳根一阵酥麻,磨得心痒意活:“她在我也这样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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