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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(1 / 2)

果然,陈管事正差人送来新冰,冰鉴子里冒着丝丝白气,他一边指挥着人往明砚书的妆楼里抬,一边捎话给吳玉生,“二爷心疼明老板,说近几日天热,怕他中了暑气,叫他好好休息几天,今天的戏就别上了。”

吳玉生两眼一黑,心中哭天喊地,嘴上却不敢漏一个“不”字。

他唯唯诺诺应下,转头就打发他儿子,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,“快去看看,是不是今儿那位也来了?”

小学徒一溜烟去了,又一溜烟回来,小臉跑得通红,气喘吁吁点头,“果真又来了,还很凶,臉黑的跟块炭似的。”

那能不凶嘛?

吳玉生算是看出门道了。

合着这对叔侄暗里较劲呢。只要傅少帅来,傅二爷就必定会出面打点,罢了明砚书的场子。他掰着指头细数了数,越数越肉跳心惊。

这已经不知道是明砚书第几次鸽少帅了。

今晚的这一场《霸王别姬》,早七日就定下了,海报也贴出去许久,可这前脚少帅包了二楼,后脚傅二爷就吩咐换戏。

就是再好脾气的票友,也经不住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被戏弄。何况傅少帅算不得票友,更算不上好脾气。

十二岁摸抢,死人堆里淬炼出的悍匪气,让他要什么就必须弄到手。如今看上个人,不止吃不上肉,连汤盆子都叫亲二叔收得严严实实,他岂能咽下这口窝囊气?

后台幕布下,吴玉生偷偷觑着少帅腰间明晃晃的配枪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今晚顶场的那位……真能行?”

副班长敲了敲烟枪,“不行也得行。这个身段唱腔已经是同明老板最像的一个了。要是还入不了傅少帅的眼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老吴啊,咱要么幹脆点,把二爷请来镇场子;要么豁出去,想法子遂了少帅的愿,就把这祖宗给少帅送去……”

“去去去……”吴玉生吓得差点跳起来,慌忙四处张望,“呸,你这条命,迟早糟践在你这张破嘴里。”

二楼包厢。气氛凝滞。

傅绍白一身戎装,坐在正中的位置。

面前的茶早已凉透。他冷着臉,快要失去最后的耐心。

临时换场的压轴戏,终于开唱。

盛装的“贵妃”一开腔,声线亦圆美,是再雅正不过的大青衣腔调。

可终究不是明砚书。

傅绍白胸口的戾气如同困兽,左冲右突。那日惊鸿一瞥后,这些天,只要他来,明砚书就以各种理由拒絕登台。若说这背后没有傅抱岑搞鬼,他是万万不信的。

连着数次包场,砸下去的钱足够养一支小队,却连明砚书正经登台都没见过一回!傅抱岑这是在用最钝的刀子,一点点割他的臉面。

年轻的少帅压着眉眼,似乎要将台上“赝品”烧出个窟窿,好半天,他才冷哼一声。

“敢拿这种货色糊弄我?”“咔嚓”一声,他脆了手中青花茶盏,茶水混着血液溅了一地,“去,把吴玉生给我拿上来!”

“爷,稍安勿躁。”倒是他身后的副官俯身,劝了一劝,“二爷这是拿个戏子当由头,明晃晃抽您的脸呢。”

“眼下咱们才来沪上,根基未稳,硬碰硬不值当。”

傅绍白没回头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。

副官凑得更近些,“依我看,二爷越藏着掖着,越说明他心里也虛,拿不住明老板的真心。既这样,咱们何不试试……另辟蹊径?”

傅绍白擦拭血渍的手一顿。

副官一看有戏,忙道,“明着不行,就来暗的。老话不是说么,妻不如妾,妾不如偷……这‘偷’来的香,才最是勾魂蚀骨。您要是真神不知鬼不觉撬到这墙角,届时二爷的脸色,您说精彩不精彩?”

傅绍白终于侧过头,睨他一眼,“细说。”

副官忙附耳,向他提了几计。傅绍白听着,脸色阴晴不定,末了冷笑道,“你叫我这般伏低做小?”

“少帅,这可不是伏低做小。”副官赶忙陪着笑脸解释。“甭管对方是窑姐儿、女明星,还是唱戏的、洋学生,这把人弄到手,说到底要哄、要钓,说时兴些,叫追求。”

傅绍白沉默了片刻,绷紧的背脊缓缓舒展开来。

他是个行动派,既听了副官的劝,便认真琢磨起这事来。

只是他的个性,即便是追求,手段也同他作战的风格一样,直白又暴烈。

某天,好容易蹲到明砚书上了一台戏,他特意没再包场子,而是扛着一箱大黃鱼,领着一队警卫兵,径直出现在妆楼里。

明砚书正对着镜子卸妆。厚重的戏服已经褪下,只穿着一身质地轻薄的素白绫缎中衣,衣带松松系着,领口微敞。

浸了冰水的棉布缓缓带走黑白油彩。

镜子渐渐映出他漂亮的脸,肤色冷白,眉眼疏淡,唯有眼尾和唇色,被热气蒸出不自然的红,最幹净的底色里,透出勾魂摄魄的靡艳。

门帘突然被一脚军靴毫不客气地踢开,熏得人头晕的热风跟着涌了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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